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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赖香吟书评】科学与夜莺──《树,记得自己的童年》

2020-06-13 来源:Q旺生活   |   浏览(732)
【赖香吟书评】科学与夜莺──《树,记得自己的童年》《树,记得自己的童年:一位女科学家勇敢追寻生命真理的故事》(Lab Girl)作者:荷普.洁伦(Hope Jahren),商业周刊出版。

科学与人文是否毫不相涉?各说各话,彼此轻视?我经常怀抱这两个疑问,也注意到科学家谈自身研究,珍重执着常和爱情与信仰不分轩轾,几年前在质数研究有所突破的华裔数学家张益唐,谈到为何喜爱数学,回答是「美感」。

‭杨牧有篇文章〈科学与夜莺〉,谈及自身与科学挚友的互动:作为文学研究者的他,在休息时刻,望着窗外看树,心思难免想些「一些与本行离得最远的知识」,比如科学;位于欧洲另一端,进行物理学尖端研究的朋友,离开实验室的夜晚,听见夜莺啼鸣,「听的时候是无限的甜蜜,之后是无限的感伤」,科学家无法解答一只夜莺何能引发如此感受,忆起青年时期与杨牧在东海校园畅谈济慈的抒情诗〈夜莺颂〉,那一刻,他才算真正发现了夜莺,发现了时间和自己的生命。‬

〈科学与夜莺〉一文收录于《搜索者》,洪範出版。

‬我曾几次援引〈科学与夜莺〉,对文学生讲述科学并非与艺术毫不相关,科学所追寻的知识与价值,有时,和艺术相同,得经过时间,才显出它们的用处来。这是由人文向科学眺望,但若由科学出发,有没有可能也通向人文的思索?且由科学家本我爬梳,而非採访或文笔者代之?阅读《树,记得自己的童年》,似乎满足了这个期待。

‭本书中文译名,乍看之下,似是以植物生态为主题的着作,相比而言,原题《Lab Girl》,实验室女孩,较能清楚传达出本书主旨:一个女性科学家的生命追寻历程。根据资料,作者洁伦(Hope Jahren)专精植物、土壤、古生物学,是屡获奖项的研究者,也是美国少数能以自己名字主持实验室的女性科学家,她能从植物化石测算几千万年前的生物状态、气候变迁,也研究未来几百年温室气体浓度如何改变植物生长与营养,以至于影响人类生存。不过,这些资历与能力,并非以枯燥艰涩的语彙在本书中出现,相反的,洁伦以真情活泼的文字,回顾二十年科学研究之路,之于她,实验室并非冰冷枯燥的工作空间,而是让她「感到快乐与安全的地方」,是「一个在定义上真正的家」,她在这儿,感到真实而满足。

‭‬这本书里有多层结构:一个女性的生命史,一个科学家的养成史,不仅作者个人,也兼及整个学界。作者并非採取只讲光明面、凸显科学价值的写法,而是坦率谈及研究之路的各种难关、经费短缺、实验室的克难生活,包括女性科学家的处境、作者自身的狂躁症、多灾多难的怀孕过程,也被包纳进来。

2008年在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、能源署与国家卫生研究院的支持下,荷普.洁伦成立了稳定同位素土壤生物学实验室,是美国少数主持实验室的女性科学家。照片翻摄《树,记得自己的童年》宣传影片。

‬另一个结构是植物生命史,作者专业在此,但其显现是平易近人的。她能简单俐落:「人类文明把植物这种已存在四亿年的生命型态缩减成三样东西:食物、药物与木材。」也能把数据换算成容易理解的类比:「光是美国,过去二十年来使用的木板总长度,就足以在地球跟火星之间建造一座步行桥。」能把研究客体与人生两相映照,比如把种子的等待对比为人自我兴趣的摸索,把树木年轮纪录对比学位、求职、找研究室的过程,把落叶树一年的生命週期扣合着科学家的年度预算一起讲,以藤蔓共生比喻与职业同伴的互助。看似顺手捻来的植物知识,在章节之间,扮演了穿针引线的功能。作者并将她所认为植物研究领域里前三名顶尖且具创意的研究成果:树木根与根间的信息传递、相互救援,以至于植物胚胎可能存有生长环境记忆(这也是中文书名的由来),轻巧灌注于书里,使植物的生命形态更显奇妙,彷彿具有人性,让人读之难忘。

科学与文学两相比拟,研究心得与人生实境结合,这些能力或与作者长年的文学阅读有关,她曾在母亲影响下耐心而有方法论地阅读文学,学校教育一开始唸的也是文学,后来才改到更喜爱的科学。她克服了科学与文学交互诠释时的语言缺乏、生硬,除了能以灵活可爱、有滋有味的词语说明植物点点滴滴,也让本书的第三个结构:科学研究的真义,显露了可亲的深度。

‭杨牧的〈科学与夜莺〉收于《搜索者》一书,前记云:「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搜索着,试探着,虽然对象目的可能不相同,但于宇宙人生的好奇和关怀总是大致相当的;不断地想拨开云霾,找到光明的蹤迹,想从愁城困境里突围,去追求自然的启示,文明的面貌。」

‭ 这段话,拿来对读本书,竟是巧妙的合致。就科学研究类别言,洁伦实验室常被归类为「好奇导向研究」,也就是说,其研究成果并不能立即带来直接、有形的利益,而是对过去文明与未来提供讯息与启发。支撑这个导向,除了作者常常担心的研究经费之外,无非依靠研究者「总是过度热爱自己的天职」。我相信,再粗心的读者,都可以在字里行间读出作者这个「过度」,她讲起实验室,讲起长期研究伙伴比尔(本书另一个灵魂元素),讲起研究成果,就像母亲讲述自己的孩子,或是孩子讲述心爱的玩具,很容易就兴致高昂、眉开眼笑。人生第一次实验成果,洁伦激动而抽象地诠释为「我成为科学家的第一天」,「图表上那条简单又完美的线条如此美丽,我永远都可以指着它说,这是我的蛋白石。」研究的真义,在于解开谜团,有所证明,「宇宙为我保留的小秘密,虽然时间短暂,但是谁也夺不走那股强烈的喜悦。」

‭这些叙述,即使用以讲述其他领域创作者完成作品当下的心境,也是可以的。这儿也说到了美丽,如同张益唐讲数学简洁、逻辑宛如一朵花那样美,如同文学里讲一沙一世界、一花一天堂。科学的探问与追寻,与艺术,愈到深处,愈是相通。

本文作者─赖香吟

台南市人,毕业于台湾大学、东京大学。曾任职诚品书店、国家台湾文学馆筹备处、成功大学台湾文学系。曾获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、台湾文学奖、吴浊流文艺奖、九歌年度小说奖、台湾文学金典奖等。着有《其后それから》、《史前生活》、《雾中风景》、《岛》、《散步到他方》、《文青之死》等书。小说《文青之死》获得2017年吴浊流文学奖。

《树,记得自己的童年》影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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